米沙沈默了。

說實話， 他真的很難理解勇者的這種執著，更不用說，這紙上所寫的內容， 明明沒有勇者所說的那麽簡單。

米沙沈著臉， 試圖擺出一副說大事時才會用上的表情， 將那張紙拍在勇者面前， 指著上面的「莊園」兩個字，嚴肅詢問勇者：“房子？”

蘭斯對他眨了眨眼睛。

米沙：“這種規模的，能簡單用房子兩個字來形容嗎？！”

蘭斯：“應該是可以的吧。”

米沙：“……”

蘭斯：“第一次買，也沒有什麽經驗。”

米沙：“……”

蘭斯：“反正這個房子也——”

米沙擡起手， 打斷了勇者的話。

“行了， 你先告訴我另一件事。”米沙很是嚴肅，“你是不是還有什麽‘驚喜’沒有告訴我？”

蘭斯：“……”

蘭斯輕輕咳嗽一聲，可以轉開了目光。

看著蘭斯的表情，米沙覺得自己猜對了。

勇者不僅是有事瞞著他， 這顯然還是一件了不得大事， 勇者不敢告訴他可怕的大事。

米沙：“你現在可以說了。”

蘭斯：“嗯……就是……以前稍微存了一點錢。”

米沙一楞， 倒是沒想到勇者想和他說的， 竟然是這種事情。

蘭斯：“在王都……”

米沙好奇：“多少？”

蘭斯擡頭看向屋內的天花板， 並沒有回答米沙的這個問題，反而莫名其妙說了另外一句話。

“然後我就要去當勇者了。”蘭斯說，“我也沒有辦法的。”

米沙：“啊？”

“勇者是個很危險的職業， 不小心就會失去自己的生命。”蘭斯努力解釋，“如果這樣的話，錢放在手上， 就有一些浪費。”

米沙：“……”

蘭斯：“所以我就全都捐掉了。”

米沙：“…………”

不出意料。

真是符合勇者性格的做法呢。

生命危險？

什麽生命危險？這世上除了到現在也沒有來的上位神外， 還有什麽能對勇者造成生命危險？

米沙不由看向了勇者的臉。

勇者臉上的傷口已經完全愈合了， 連一點傷痕也沒有留下，米沙卻忍不住想，難道勇者所指勇者的危險，是這種事？

嘖，那麽點兒小傷口，要不是吉妮瑟斯施法速度夠快，可能自己就愈合了吧。

米沙移開目光，有些不知道該要如何繼續這個話題。

說實話，他覺得勇者的神情未免太過嚴肅，這樣小心謹慎和他說這樣一件與他並無關系的事情，總會讓他覺得很奇怪，更不用說他忍不住擡起頭，看向勇者的時候，勇者就會故意心虛移開目光，一副做錯事的心虛模樣。

“我不知道這是誰調查的結果，可他顯然沒有把事情查清楚。”蘭斯咳嗽了一聲，萬分心虛說，“你說的那些房子……也賣掉了。”

米沙：“……”

好怪。

勇者刻意和他說這些事情的感覺，果然很怪。

這感覺，就像是勇者覺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瞞著米沙，對不起米沙的事情，而等到米沙提起時，他就止不住心虛，想要靠著自己誠懇的態度，來取得米沙的原諒。

米沙忍不住問：“你和我說這些做什麽？”

蘭斯微微蹙眉，終於低聲嘆了口氣，說：“如果我們不成功，那些東西留著不會有任何用處，還不如趁現在，讓它們多發揮點功效。”

米沙一怔，下意識說：“我們會成功的。”

“如果成功的話，我也不會留在這個世界。”蘭斯輕聲說，“既然這樣，那這個世界的東西，對我來說也沒有任何意義了。”

米沙：“……”

米沙終於想起了勇者曾和他說過的話。

如果他們在這個世界的叛神之舉成功了的話，勇者是會前往下一個世界的。

神王所控制的世界，並不止他們眼前這一處，勇者所想要斷絕諸神統治的，也絕不是只有眼前這一個世界。

可……米沙終於開始想，等到一切結束之後，他該去哪兒。

在以前，神界就是他的家，可到那時候，他就該算是神界的叛徒了，神界他是回不去了，而魔王城的環境那麽差，為了他的翅膀著想，他也不想再回到魔王城了。

米沙不由又覺得心中微微一窒，接著又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
世界不需要魔王，他也不用再當魔王了。

在他前幾百年的生命中，他都在為了成為魔王而努力著，除此之外，他似乎就再也沒想過其他事，也不知道究竟還能用什麽樣的方式生活。

而更糟糕的是，身為魔王，他的壽命遠比其他種族要漫長，甚至能和龍族比較，也就是說，他還得再活很多很多年，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應該去做些什麽，他好像沒有什麽特別的興趣愛好，不能像澤布倫一樣將漫長的生命投入書籍，也沒有什麽特別大的執念，不可能像吉爾裏一樣，一輩子盯著澤布倫，也只想著澤布倫生活。

他突然就開始有些莫名的恐慌，他不敢去想一切結束之後的未來，更不用說，他總是控制不住去想——勇者是人類，勇者是活不了那麽多年的。

米沙攥緊自己的衣角，遲疑了好一會兒，終於下定決心，有些支支吾吾問：“你……你今年……到底幾歲了？”

在精靈族聖地時，他問過一次勇者的年齡，可卻被勇者含糊著應付過去了，以至於他到現在還不知道勇者究竟幾歲了。

他覺得自己問得很委婉了，可勇者幾乎一瞬就明白了米沙在想些什麽。

對，魔王不太會說謊，也不會掩飾自己內心的想法，幾乎將所有一切都明明白白擺在了自己的臉上，所以他總是很容易猜中米沙心中的想法，而這一次，他覺得，米沙對他的心情，和以前相比，好像變得有一些不同了。

他忍不住微微彎起唇角，但是盡力不要讓自己心裏的情緒表露在臉上，米沙問他什麽，他就認真回答，於是蘭斯說：“我和一般人類不太一樣。”

米沙有些驚訝看向他。

“雖然我為了逃避神界的追捕換過外貌，可我從最開始來到你們這個異界，也已經過去很多年了。”蘭斯伸出自己的手，微微伸直張開五指，在眼前輕輕晃了晃，“這麽多年來，我好像一點也沒有變老。”

他在其他世界，的確吃過一些據說有延年益壽功效的東西，他不知道是不是那些東西發揮了作用，可他把那種東西一律當做是胡說八道的保健品，功效絕對都是過分誇大的，傻子才會相信。

他更願意覺得，這一切源自於他從上位神體內剝奪的魔法核心，強大的魔力影響了他的生命，可也正因為如此，他這魔力的不了解，讓他很難摸清楚，現在的他，究竟還能夠活多少年。

米沙皺眉再次重覆，問：“那你到底多大了？”

蘭斯刻意將目光轉開，不去直視米沙的眼睛，一面含糊說：“這不太重要。”

米沙：“……”

不，看勇者反應，米沙覺得，這件事應該非常重要。

米沙努力追問：“幾歲？”

蘭斯：“……”

米沙：“你連這種事都不願意告訴我？”

蘭斯：“……”

米沙挑眉：“你不會連這件事都要說謊吧？”

蘭斯終於深深吸了口氣，好似被逼無奈一般，極為勉強開口，說：“二……”

米沙震驚：“二十多？”

蘭斯：“……”

蘭斯硬著頭皮修改這個數字，說：“三……三十多吧！”

米沙：“……”

米沙不敢相信。

他知道勇者只是個普通人類，也知道勇者的年齡可能只有他的零頭，可他從來沒有想過，勇者竟然這麽小啊？！

這個渾身心眼，總是做奇怪事情的勇者，竟然要比他小這麽多，不，他真的很難接受這種事，他想不明白這個年紀的人類為什麽會成為這麽險惡的勇者，他更想不明白這樣的勇者，為什麽會喜歡上他。

他們之間的年齡差……大概已經不能用年齡差來形容了。

米沙深吸了口氣，說：“是我看錯你了。”

蘭斯：“……”

米沙：“原來你還只是個孩子啊！”

蘭斯終於嘆了口氣，輕聲說：“就是因為這樣，我才不願意告訴你。”

米沙：“嗯？”

蘭斯微微移開目光，說：“沒什麽。”

可米沙已經在心中進行了一場緊張的計算。

他想，勇者現在才二十多歲，那如果勇者沒有在冒險途中突然去世，他們最終也沒有失敗，按照身體健康的人類來說，勇者怎麽也還有五六十年的生命。

可據他這段時間的觀察，勇者的身體，的確和一般人類不太一樣。

他的確需要食物和睡眠，但卻並不像普通人類那樣需要食物和睡眠，就他們這段時間的行動，幾乎沒有給勇者留下多少休息時間，如果是一般的人類，那是絕對熬不了他這麽久的，他的身體素質和魔力都遠比一般人類要強上很多，可就算這樣……勇者也只不過是更強一些的人類罷了。

也許會比普通人多活一些時間，米沙聽說過這樣的案例，可就算這樣，最多也只能有一百多年的生命。

在米沙看來，這樣的時間很短很短，僅僅只是他生命中極為微小的一部分。

他不由微微垂下眼眸，無力放下手中的紙頁。

已經沒有必要計較了。

米沙想。

就算知道勇者的過往又能怎麽樣呢？

勇者對他來說，不過就只是一個過客，是他漫長生命之中一個極其短暫的瞬間，僅僅幾十年到一百年，那千餘年後，他再回想往事的時候，也許會因為這時間太過短暫，而連勇者的面容都記不起來。

蘭斯註視著他的一舉一動，和以往一般，米沙藏在心裏的所有話，他都能從米沙並不掩飾的臉上看出來。

“我突然想起來。”蘭斯微微蹙眉，“一切結束之後，你就是神界的叛徒了。”

米沙：“……”

該死，這個勇者，怎麽專愛戳他的痛處。

難道看不出來他已經很不開心了嗎？這種時候，為什麽還要提起這種事。

蘭斯又說：“就算人類和神族和諧相處，你也沒辦法回到神界了。”

米沙：“……”

米沙垂頭喪氣點了點頭。

他知道了，他心裏已經很清楚了。

他早就已經明白了這一切的後果，可他義無反顧，他不需要別人再和他提起。

蘭斯忽而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“是我的錯。”他輕聲說，“是我把你拉你這件事裏來的。”

米沙不由擡起眼，看向蘭斯。

蘭斯正向他伸出手。

“我想彌補這一切。”

“你……”他的語調稍稍滯塞，帶著一絲異樣忐忑的不安，“你……想和我去下一個世界嗎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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